改错别字属于校对，不属于审核。AI 初稿在发布前真正需要核对的只有三类东西：每一句事实性陈述能不能追到一个可查的一手来源；这一页里有没有只有发布者本人才能提供的具体材料；以及那些既没有来源、又回答不了标题问题的句子，有没有被整句删掉。这三类改动指向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当读者顺着这句话去查的时候，这一页站不站得住。
凌晨一点二十，杯子里的茶凉透了，杯壁上一圈茶渍。窗外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屏幕左边是初稿，右边是 Search Console 后台，后面还压着一个空的 review-log.md。
初稿读起来比我写得好。句子干净，过渡自然，小标题排得整齐。我花了二十分钟把错别字挑完：「登入」改成「登录」，「域名前缀」和「网址前缀」统一成一种说法，中英文之间的空格也调了一遍。改完之后鼠标停在第三段，停住了。
那一段写着，给日本站添加属性的时候，「域名属性」要用 DNS 记录验证，数据更新「通常需要等几天」。
前半句我知道是真的。后半句那个「几天」是空的——几天是几天？我把后台切到前面，点开自己那个属性，看了一眼验证方式，又看了一眼最近一次数据出现的日期。然后我把那半句删掉，换成后台截图里真实的那个日期，旁边写清楚这是哪个站、哪一次。
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前面二十分钟做的事和后面两分钟做的事，不是同一种事。
校对管语言层，审核管事实层，用的是同一个下午
校对能处理的东西有明确的边界：错别字、术语不统一、标点、中英文混排的空格、数字格式、链接是不是真能点开、图片有没有 alt。这些都要做，做完页面看起来才不像机器直接吐出来的。
但它们全都停在语言层。一句话可以一个字都不错，同时整句是编的。
我以前有个偷懒的判断方式：初稿读起来顺、术语统一、没有明显错误，就觉得「这稿过了一遍了」。这个判断的问题在于，AI 恰恰在它最没把握的地方写得最流畅。真正需要核的位置，读起来往往最舒服，因为它用一个很确定的数字、日期或者机构名，把不确定填平了。
所以我把审核拆成三个动作，顺序也不换。
一、每一句事实性陈述，追到一个一手来源
不是「有没有来源」，是「能不能追到一手」。
一篇中文博客写着「谷歌官方建议……」，这不算来源，它只是把一个问题原样递给了我。我要做的是打开 Search Central，把那条说法找出来。找得到，就把官方那一句的措辞记下来；找不到，这句话就归到第三类去。
这件事在 AI 稿子上的命中率比想象中高。我见过初稿里出现「根据 Google 2023 年的一次更新」这种句子，然后在 Search Central 的更新列表里从头翻到尾，没有那一次。它不是把日期写错了，是日期本身是造出来的——加上年份和数字，句子会显得可信，这是模型学到的文风，不是它查过的证据。
具体操作上我只看两件事。一是这句话里的具体成分——数字、日期、条款号、产品名、机构名——有没有一个我能点开的页面。二是我打开的那个页面，是不是这句话的原始出处，而不是另一个说了同样话的页面。
第二条比第一条重要。同一个说法在十个地方出现过，不代表它有十个来源，很多时候它只有一个来源和九次转述。
二、补上只有你后台里才有的东西
第二类改动是往里加，加的必须是别人拿不到的。
我自己用过的有几样：Search Console 里那个属性的验证方式截图；一次「网址检查」的结果，带上当时的日期；我在日本站提交一篇文章之后，它第一次出现在「已编入索引」的那一天（这是我的记录，不是抄来的）；联盟后台某个时间段真实的点击和转化；税务表格那一步界面上实际给出的选项。
它们的共同点是无法被生成。模型能写出「你可以用 DNS 验证」，写不出你后台里那串 TXT 记录和它的验证时间。页面上出现哪怕一张这样的截图，读者看到的就不再是一段可以复制到任何网站上的文字。
加的时候要注意两件事。一是脱敏：账号邮箱、客户名称、订单号、金额，该打码的打码，截图前先看一眼左上角和右上角。二是别为了凑证据塞一堆无关截图——一张能直接支撑那句话的图，比五张氛围图有用。
有人会说这样不可规模化。确实不可规模化到极限，但一篇需要核到这种程度的文章，本来就不该一天出十篇。
三、没有支撑的句子整句删掉，不是加软化词
第三类最难，因为删东西要有决心。
我一开始的处理方式是软化：把「数据延迟是 48 小时」改成「数据通常会有一定延迟」，把「必须用域名属性」改成「一般建议使用域名属性」。改完读起来安全多了，但那句话从此什么都没说，却又占着一段的位置，让读者以为这里给过一个答案。
软化不解决核实问题，只把错误藏起来。
所以现在我的标准是：一句话如果核不到来源、也补不上自己的材料，就整句删掉，连标点一起删。
要删的其实有三种。
第一种是无来源的具体断言，刚说的那种。
第二种是正确但没有任何增量的句子。「内容质量很重要」「要长期坚持」「搜索引擎喜欢原创」——这些话没错，但读者点进来不是为了看它们。它们在 AI 初稿里出现得极其密集，因为它们是安全的，安全到可以塞进任何一篇文章。
第三种是为了显得全面而拉进来的段落。标题问的是「日本站怎么配置 Search Console」，稿子里却花两段讲内容策略，那两段哪怕写得对，也是在稀释这一页要回答的那个问题。
删完页面会变短。变短不是损失，是把位置让给真正的答案。我删掉过自己写的一句「总之，把这些细节做好，你的日本站会走得更稳」，删完之后那一段反而立起来了。
一行记录，几分钟，决定以后能不能复制
每篇文章我在 review-log.md 里写几行，内容很朴素：这篇核了哪几句事实，依据的链接是什么；补进去的材料是哪几张截图、来自哪一天；删掉了哪几段、为什么删。
我不是为了留下「已人工审核」的痕迹才写的。那种盖章式的话我不写，因为它指认不出任何东西，写十次和写一次是一样的。我写的是具体核了什么。半年后回头看，只有具体的记录能让我知道当时的标准在哪；站点扩到六个市场、有别人接手的时候，起作用的也是这个东西。
搜索引擎关于「有用内容」的表述换过几轮，落到操作层面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：这一页有没有人在为它负责，以及这个负责能不能被指认。
几年前我还会给自己一个模糊的安慰：稿子是我自己改过的，所以算人工审核过了。现在我不这么说了。改过错别字就是改过错别字，它不承担事实层的责任，也没法替页面回答读者的问题。
那天凌晨，我把那句关于「几天」的话换成后台里一个真实日期之后，文章短了两百多字，但每一处提到时间的地方都变成了可以指认的东西。关掉浏览器的时候我在想，这三类改动其实都很笨，笨到没法自动化——大概这就是它还有点用的原因。
